科学家正在探索一种颇具潜力的抗疟疾新策略:将原本为癌症治疗研发的药物及其衍生物重新用于攻击疟原虫。巴西圣保罗大学研究人员近日发现,一组源自抗肿瘤药物的化合物能够在实验室条件下同时杀死处于不同生命周期阶段的恶性疟原虫,其中既包括导致患者出现症状的血液阶段,也包括负责传播给蚊子的配子体阶段。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目前全球抗疟疾治疗正面临越来越严重的耐药问题。恶性疟原虫是导致人类严重疟疾和大多数疟疾死亡的主要病原体之一,氯喹等传统药物的耐药性早已出现,而作为当前治疗核心的青蒿素联合疗法也已经出现耐药性扩散。因此,寻找具有全新作用机制的抗疟疾药物已经成为研究重点。
疟疾的病原体并不是一种结构固定的微生物,而是在人体和蚊子之间不断转换生命周期。感染人体后,疟原虫会进入红细胞并大量繁殖,这一阶段会导致患者出现周期性发热、寒战等典型症状。随后,一部分疟原虫会转变成配子体。当携带这些配子体的血液被蚊子吸食后,寄生虫便可以在蚊子体内继续发育,并通过下一次叮咬传播给其他人。
因此,一种能够同时攻击人体内致病阶段和负责传播的阶段的药物,理论上不仅可以治疗已经感染的患者,还能够减少疟疾在人群中的传播。
圣保罗大学药学院研究团队此次从抗癌药物的作用机制中寻找突破口。他们选择了一种抗肿瘤药物作为基础结构,进一步合成了14种相关化合物,并在实验室培养的恶性疟原虫中进行测试。
结果显示,其中一些化合物能够有效杀死处于无性繁殖阶段的疟原虫。这一阶段正是疟原虫在人体红细胞中快速增殖并造成疾病症状的时期,因此针对这一阶段的活性意味着这些化合物具备进一步开发为治疗药物的潜力。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化合物同时对配子体产生了作用。配子体并不会像红细胞内的无性疟原虫那样直接导致典型症状,但它们是疟原虫从人体传播到蚊子的关键阶段。如果药物能够清除患者体内的配子体,就可能降低蚊子吸血后获得感染的概率,从而减少疾病传播。
研究人员之所以想到利用抗癌药物,是因为癌细胞和疟原虫虽然完全属于不同类型的生物,但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药物研究特点:都高度依赖特定的蛋白激酶。
蛋白激酶是一类负责调节细胞内部蛋白质活动的酶,参与细胞分裂、生长、代谢以及其他大量生命活动。由于癌细胞通常具有异常旺盛的增殖能力,因此蛋白激酶长期以来就是抗癌药物开发的重要靶点。目前已经有大量激酶抑制剂进入临床,用于治疗不同类型的癌症。
而疟原虫同样拥有大量对自身生存至关重要的蛋白激酶。研究人员因此提出了一个思路:如果一种抗癌药物能够抑制某些激酶,那么它经过重新设计后,也许可以针对疟原虫的激酶发挥作用。
事实上,这一研究方向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基础研究。此前科学家已经发现,包括mTOR抑制剂在内的一些抗癌药物能够干扰疟原虫的蛋白激酶。例如,抗癌药物sapanisertib已经在动物实验中表现出抗疟活性,其衍生物研究也显示出针对疟原虫PI4Kβ和PKG等重要激酶的活性。
另一项研究则发现,一种原本针对人类蛋白激酶设计的化合物能够有效抑制恶性疟原虫,并可能通过干扰疟原虫消化红细胞血红蛋白后产生的血红素解毒过程发挥作用。这说明“重新利用抗癌药物”并不是单纯的理论设想,而已经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药物研发方向。
不过,圣保罗大学这项最新研究目前仍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最关键的限制是,研究人员目前只是在体外培养环境中进行了实验,并没有证明这些化合物可以安全有效地治疗感染疟疾的人。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抗癌药物通常经过设计后需要在人体内攻击快速增殖的肿瘤细胞,因此其药理作用往往比较强,同时也可能影响正常人体细胞。即使某种化合物能够在培养皿中杀死疟原虫,也必须证明它在人体内能够以足够浓度抵达寄生虫所在的位置,同时又不会对人体产生不可接受的毒性。
研究人员在实验中确实观察到了一些令人鼓舞的迹象。一部分化合物在保持抗疟原虫活性的同时,对人体细胞的毒性有所降低。这意味着通过进一步优化分子结构,有可能提高药物对疟原虫的选择性,让它更倾向于攻击寄生虫而不是人体细胞。
不过,目前还不能据此判断这些化合物是否真正安全。体外细胞实验只能提供早期筛选依据,最终仍需要动物实验以及随后的人体临床试验来确定其毒性、药代动力学、有效剂量和实际治疗效果。
这项研究的另一个优势是潜在的“多阶段”作用。如果一种药物能够同时作用于疟原虫的无性阶段和配子体阶段,就可能同时承担治疗和阻断传播两种功能。而且,如果未来能够设计出同时作用于多个疟原虫关键靶点的药物,还可能降低寄生虫通过单一突变产生耐药性的机会。
不过,多靶点作用也意味着药物开发需要更加谨慎,因为人体自身也存在大量蛋白激酶。抗癌药物能够发挥作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们能够强力干扰细胞信号通路,因此如何让新的抗疟化合物优先作用于疟原虫而不是人体,是未来药物优化过程中必须解决的问题。
目前这项研究更适合被看作一种新的药物研发路线,而不是已经出现了一种可以直接用于治疗疟疾的“抗癌药”。它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科学家不必从零开始寻找完全陌生的化学分子,而是可以利用几十年来癌症药物研发积累的大量化合物和结构信息,从中寻找能够针对疟原虫关键生物过程的候选药物。
如果后续动物实验和临床研究能够证明其中部分化合物具有良好的安全性和抗疟效果,那么这种“药物再利用+分子优化”的路线有望缩短新型抗疟疾药物从实验室发现走向临床的时间。面对疟原虫不断演化出的耐药性,这种利用其他疾病药物研发成果寻找新武器的策略,也可能成为未来抗疟疾药物研发的重要补充。